現在說「創意」,不難會想到網絡上的廣告媒體。你看,很多重視創意,甚至有能力用創意搵食的,都會提醒你說,要努力、要修練、要有創意,就能發展出很多的可能性。

有天在 Facebook 看了個廣告,圍繞着的是毒男、女神、彩虹、浪漫、男女朋友、男仔要怎樣氹女仔、女仔要怎樣扮不被氹到之類的主題。當然,我們興高采烈的討論毒男有多毒,女神有多神,哪些機會有多大機會是屬於自己的等等,沒平常那種「__!廣告嚟嘅」的憤怒。

是我們很樂意被推銷嗎?不。是因為他們賣的,那些樣貌、那些套路都是我們所熟悉的,裝 flat white 的咖啡杯就叫文青,開一家咖啡店就叫夢想,飲 starbucks 的就叫崇洋,儲錢買樓的就叫放棄理想,油頭的就叫毒撚,清純的就叫女神。他們賣的叫創意,我們買的是熟悉。以某個你熟悉的樣子、角度,每天在你面前重覆。就像流行曲的副歌一樣,日子久了,大家都成了粉絲。「創意」?那是需要不斷的觀察、感受、沉澱,再轉化表達出來的。成本高昂啊,有能跳過這些經歷的捷徑嗎?有,買下別人的一些創意,娛樂娛樂。

我們去到一個特別守秩序的國度,被那些(不肯定優點還是缺點的)井井有條吸引住了,決心每年要重遊幾次,但回到自己地方,卻是遍地的無能為力。那個很講秩序的國家,出了一家以「簡約低調」作為理念的家品公司,便利店的商品是排得整整齊齊的,也不會出現十包薯片塞在同一列,背囊大一點走過時會把最前一包踫跌在地的情況。能夠成為「收納達人」的,也不會因為「經理會罵」而阻止一個多手的學生去把不同口味的萄葡適混放在一起。而經理,也不會告訴你「那是一種值得推崇的生活態度」,因為風格這回事,去買幾幅掛畫、放幾棵盤栽就可以了。像常掛着「走出舒適圈」在嘴邊一樣,這句說話就是一個舒適圈。背包不舒適,拖喼又很舒適嗎?他們不會要你問,怎樣辨認出自己的舒適圈,不會說你要怎樣檢示自己會不會不小心落入舒適圈了。說了,也沒興致聽,反正買個背包就行吧。

SOHO區的一幅街頭塗鴉
不用動手動筆,現成易明。(圖片來源:TripAdvisor)

在買賣的風氣中,賣創意的,就註定是孤獨的。

人人隨意點唱 一樣那些歌
唱罷也惹來 公式的拍掌

結果是,公式化的歌頌,「創意」像 Luke Skywalker 一樣,成了「天馬行空的奇技神功」,成了 legend(傳說/傳奇)[1]。

「如何確保對我來說有趣迷人的數學,不會是別人的噩夢?」

(這句話取自《一個數學家的嘆息︰令人討厭的是數學課,不是數學》— Kayue[2])

因為跳過了經歷、感受,咬文嚼字,變成了舞文弄墨、湊字數的語言偽術;規律之美,也變成了背公式扮型扮高深的淫巧奇技。

所以,我該如何回答像「這些 sin cos tan 有甚麼用」的問題呢?

我可以說,那是用來計算距離與角度之間的關係,建築、工程很有幫助,甚麼聲效設備、航天科技、你手機裡的 GPS 也全靠它了。

但那不是我的答案,因為我也不這樣覺得。三角函數很「實用」,能 get things done,很好;
三角函數不實用,但說不定將來能應用到「日常生活」中,很好;
三角函數不實用,甚至也不知道將來會拿來幹甚麼,也很好。

因為三角函數本身就很可愛啊,不只跟三角有關,還跟圓有關,跟圓象徵的週期、周而復始有關,等等等等。

可愛,就是「用」了。

但顯然那個說「3.2這章節老師說這學期不會考,所以你不用講了」和「我把分數線畫短一點,可以省省力」的學生不如此覺得。

鼓勵創作,風險就是「粉絲會不高興」。你不提到現成易明的 GPS,三角函數就變得無用。要消滅傳奇,再多的說教也可能是徒勞無功的。比較可愛的做法,可以是把說話藏在預告片中,例如,Luke Skywalker 會告訴你

This is not going to go the way you think.
事情並不會如你所料。

Kylo Ren 也提醒你

Let the past die. Kill it if you have to.
讓過去消失吧。必要時砍掉重來。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孤獨難免

Don McLean 在 Vincent 一曲寫道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因為當初他們無法愛你,但你的愛依然真切

用鄧不利多 (Dumbledore) 的嘴講白一點:

Of course it is happening inside your head, Harry, but why on earth should that mean that it is not real?
當然是在你腦中發生的啊,哈利。但是它為甚麼不能同時也是真實的呢?

你樂在其中的,對別人來說是噩夢,痛苦難免;別人認為的噩夢,卻看到你樂在其中,孤獨亦難免。

有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新的一年,寄望的是從一頭為收穫而耕作的牛,成為一頭以奔馳為樂的馬[3]。耕耘本身,也是收穫的一部分。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你像許多戀人一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容我「騎劫」這裏 take 和 lovers 的意思 —— A lover is someone who loves. And it takes one’s life to love ——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你像很多會去愛的人一樣,把生命奉獻給你所追求的。

 

創作,其實就是表達自己的勇氣吧。

那不是「型」,而是必須。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1. 快去看 The Last Jedi 吧
  2. 一個數學家的嘆息︰令人討厭的是數學課,不是數學
  3. 不要怕學不會英文,怕就怕自己不好好學英文